本书自2020年度《散文》所刊发的作品中,精选出五十余篇,为本年度《散文》佳作之集成。全书根据文章内容及侧重面,分成四辑。有反映历史人文宏大主题的篇章,有记叙风花雪月意趣闲适的雅致小品,更多的是切入生活的现实题材作品。多篇作品被《散文选刊》《散文﹒海外版》等转载。
哲学与牛
李汉荣
戴墨镜的人
他坚持待在幽暗的季候,打量过于明亮的白昼。
他用适度的黑,削弱那些夸张、尖锐、刺目的事物。
世界是剧场。他持一张靠后的入场券提前入座。
他的目光似乎深不可测,其实有时漠然,有时充满偏差。有时也洞察秋毫。
他以戏剧性目光评价戏剧。
国王乘坐的豪华专机和儿童放飞的风筝,在他眼里是同一种机型,出自同一个玩具工厂。
他比别人更能从一个浓妆美人的脸上,发现黑夜留下的致命雀斑。在化学之外,他经常看见美学和商业的破绽。
偶尔,颓丧的情绪会改变视神经功能,他有时竟分不清,水泥厂的烟囱和火葬场的烟囱,放出的烟雾究竟有什么不同。
他在郊外拾到一沓□□,郑重地交给警察,却没有被尊为道德模范。首先是视线捉弄了他,而警察却指责他捉弄了警察。
他在废墟上来回走动,却看懂了帝国的简史;而那位伏案疾书的作家,不过是在修改他的一沓病历。
他看见的白总是白得不纯粹,他看见的黑总是黑得太彻底。他怀疑那位天使,只是冒充天国的导游,实则是来自地狱的某个豪华套间。
他觉得白昼也许是真正的黑夜,使人们全都变成了只能看见鸡毛蒜皮的势利的小人、智慧的盲人。他认为,只有在黑夜的观礼台上,人才能真正看见无限,看见灵魂的壮丽星空。
哲学与牛
在郊外马路上,我听见几位哲学爱好者在认真地讨论虚无。他们边走边谈。这时一头牛走过来,他们急忙退到路边,为它让路。此时,一头牛填充了他们的虚无,导致他们的话题突然中断,转而谈论市场、利润以及牛肉的营养和口感。
一头牛修订了他们的哲学。但是,牛不懂哲学,哲学里也没有牛的位置。
在国贸宾馆拥挤的电梯上
我们笔直地站立,小心地不碰触对方,立正,此时,我们都有了军人的风度。
手无处放,于是抱于腹前,仿佛抱着一个刚刚受孕的思想的胎儿。
目光无处放。陌生的脸们不宜深情凝视,或漠然注视,而且那么陡峭的脸,目光放上去也会滑落。
于是,眼睛朝向电梯顶部,似乎上面有一座天堂,可脖子后面紧挨着的另一颗头限制了我的仰望。
我的目光终于有了着落:轿厢墙壁上“飘柔”洗发露广告拯救了我,广告美人把一缕秀发甩来,芳香的泡沫接待了我无处停靠的眼睛。
一些人出去,一些人进来。
十楼、十五楼、十八楼、二十五楼、三十三楼……
红灯提示着我们正在抵达的高度,荒凉的高度。
美人的秀发一直飘着,泡沫持续不散。
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。
永恒的商业女性引领我们上升,上升到缺氧的高度。
四十八楼。我终于到达我的标准间,到达了标准的夜晚。
麻醉师
你使我恐惧。但我必须花钱请你,只有你能帮助我阻止疼痛。
但我害怕你用药过轻,我半寐的神智会听见手术刀切割的声音,而且会放大被你掩饰了一半的疼痛,使之数倍于真实的疼痛。
我又害怕你用药过量,我将从此长睡不起,甚或永远不再醒来。从此疼痛与我无关。你彻底解除了我与疼痛的联系,你也彻底解除了我与世界的联系。
好在你训练有素,而且敬业,我没有发生意外。
我只是暂时不在人世,暂时中断了痛感……
在枯河的上游
只有乱石仍在奔腾,宛如古老的波浪。
那些映照过远古天空、接纳过先民眼神的深潭,已经被垃圾填满。星月的倒影、鸟的倒影、虹的倒影,彻底消失。
在没有深度、没有幻象、没有期待的日子里行走,只有脚下溅起的尘埃陪伴着你。
思念的泪水早已汇入海洋,再没有重新上岸、润泽芳草的机会。
一条河,长眠于新版的地理词典。
没有此岸,没有彼岸,根本就没有岸。大家都生活在相似的荒滩。
再不必眺望和等待什么。所有的鱼都已失踪,所有的浪都已熄灭,所有的船都已碎成残片。
黄昏,那人在荒滩徘徊。
深夜,那人仍在荒滩徘徊。
直到涨潮的天河在他头顶奔流,远古的雪浪拍打他荒寂的灵魂。
他独自坐在一块巨大的卵石上,默默地,久久地。
月亮目不转睛看着他。
思想的巨卵正在被他暖热。
也许,他会孵出一只奇异的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