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苹果文丛·中短篇小说集:铸刀》有描写□□□□文化抗争的《铸刀》,也有描写在拆迁环境下走投无路的农民生活的《开花的土地》、还有描写底层爱情的《爱谁是谁》;他的小说内容真实厚重,冲突紧张剧烈,文风朴实无华,语言富于张力,部分作品被王安忆选供博士生学习研究,《小说评论》把他的作品与余华、苏童、莫言等的作品比较研究,称为“被严重低估的作家”。平行的视角,使得吴国恩笔下的底层人生,更加富于人情味、真实性和悲悯感。
吴国恩,男,苗族,湘西人。作家,编剧。在《当代》《小说选刊》《作品与争鸣》《新华文摘》等全国知名文学杂志发表长篇,中、短篇小说两百余篇300余万字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□□□长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)、《亲信》(同心出版社)、《文化局长》(春风文艺出版社)。中短篇小说集《寻找诗人夏天》(文化艺术出版社)。电视剧作品:《独立纵队》《隋唐英雄》《东北剿□记》《武松》《莲花纵队》等。现居杭州。
铸刀
给一只狗命名
旧事云烟
桃花水,桃花渡
寻找诗人夏天
老虎,老虎
开花的土地
宠物
芭茅坡记事
明天,就要给他打佩刀了。女人说。阿幼卡的男儿铁已经打了十七次了,明天就要打成佩刀。
我要给儿子打一把宝刀,那卡。女人说,突然啜泣起来,不是悲伤,只是想哭,于是就哭了。女人哭了一阵,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升起,厚厚的夜幕被掀开了一层,整个夜变得通透。女人继续喃喃自语,那卡,再过几天,儿子就要满十八岁了,阿幼卡在城里读大学,我要他回来,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赶到。阿幼卡会有一把□好的刀,用水牛角做把,用黄牛皮做鞘,刀把上还要镶着银子,快得可以吹断头发,坚硬得可以剁开一摞铜钱。
女人喃喃地说着,觉得男人是满意了,就站了起来,开始往回走。月亮升高了,夜色更重,一切又清晰又模糊,像沉淀在心底的往事。女人想起了十八年前的事儿,儿子出生的时候,她躺在床上,儿子却给抱出去了,看月的人都要亲眼看一看儿子。儿子不睡在她的身边,男人却一趟又一趟地走进来,把亲戚朋友送来的礼物放在床头的木柜子上,堆了一大堆。那是一堆铁,青乌发亮,每一块都用红绳子系着。这是这个□□的习俗,生下了儿子,贺喜的都要带上一小块钢铁作为礼物,这些钢铁在孩子满月的那一天,由铁匠打成一整块,埋在巫师指定的地点。这就是男儿铁了,以后的十七年,每年孩子生日的时候,男儿铁都要挖出来,送到铁匠铺子里锻打一次,直到孩子十八岁,成人了,那锻打了十七次的男儿铁□后会被打成一柄弯刀,一柄水牛角做把,黄牛皮做鞘的宝刀,悬挂在孩子的腰上,成为他的护身符。女人还想起儿子满月那天,她和男人背着儿子,提着十多斤的男儿铁去乡场上找铁匠的情景。当他们把一大堆碎铁交到铁匠手中的时候,铁匠一定要看一下未来的男子汉,看了,就爱上了,嚷着要给孩子当干爹。铁匠有数不清的干儿子,可是铁匠还不满足,说,恰好我也刚生了一个儿子,这是缘分呀,再收这一个,就不收了。男人和铁匠喝了一顿酒,两个人都喝得趴在地上,铁匠就成了孩子的干爹,男人也成了铁匠儿子的干爹。干爹留他们住了一夜,半夜里她醒过来了,听见铁匠炉子呼呼地拉得正欢,男人正在给铁匠拉风箱,铁匠要连夜给儿子锻打那块男儿铁。她笑了起来,笑那两个男人的孩子气。接下来,她又想起了□□次把儿子的男儿铁埋藏在地下的情景,男人跪在地上,腰深深地弯下来,嘴唇热切地亲吻大地。男人眼里闪着泪花。男人一辈子没有这样虔诚过。
接下来,女人又想,她有过几次和男人一起把男儿铁挖出来?女人算了一下,有八次。儿子八岁那年,男人死了,在一次山体滑坡中,男人为了救人,给埋在了坍塌的泥土中……
女人急匆匆地走着,起露珠了,山路滑溜起来。不知不觉,女人的眼泪又出来了。男人死了,原先两个人一起扛的生活打了包,打成一份压在她身上。每年儿子的生日,她一个人把那沉甸甸的男儿铁挖出来,背到乡场上去,让铁匠锻打一次。男儿铁锻打一次,儿子就长大一岁。儿子上了中学,上了大学。再过几天,儿子就是一个男人,一个男子汉了。
女人回到家里,门开着,女人有些纳闷,她记得自己出门时是拉了门的。女人进了门,发现屋里还点着灯,豆大的灯光下,一个烟头闪一下,熄灭了。女人叫了起来,谁?
我。回答瓮声瓮气。
是他叔呀。女人说,来的是村长。女人在门后把镰刀插了,走上地楼板。村长的脸在灯光下蒙了一层雾。女人说,他叔,有事呀?
阿幼卡打电话来了,你去接一下。村长说,寨子里只有村长家的代销店有部电话。村长说着,站起来走出门去。女人在后面跟着。到了村长家的代销店那里,话筒还搁在桌子上,女人提起话筒,只听到短促的嘟嘟声,那头已经把话筒搁了。女人苦笑起来,说,他挂了。
村长说,都半个时辰了,他还不挂?你打过去吧。
女人想了想,说,算了。其实女人也想打过去,可是没有钱,打长途挺贵的。女人说,阿幼卡要是有急事,他还会打过来的。
村长说,那是那是。
女人笑了笑,就要走了。村长说,不坐一会儿?
不啦,女人说,家里还有事。女人想埋藏在地里的男儿铁还没有挖出来呢,她得赶回去把它挖出来。
村长说,还是坐一会吧,也不急着这一阵子。
女人就站住了,感觉村长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。果然,村长点了根烟,吞吞吐吐地说了。
……